我与失眠的漫长拉锯战

时间:2026-09-08 17:44:23 优秀范文

失眠这件事,缠上我已有些年头了。回想起来,大概二十岁刚出头那阵子,它便悄悄找上了门。只是那时年轻,自恃身体扛得住,根本没把它放眼里。可随着年纪渐长,生活的琐碎像雪球般越滚越大,失眠也跟着愈发狰狞起来。

去年这个时候,只要天色一沉,我便被一股无形的恐慌裹挟——漫漫长夜,究竟要怎么熬过去?偶尔侥幸睡着了,大脑却像放起了老电影,噩梦频频,常常惊出一身冷汗,醒来后无论如何折腾,再想入睡就成了奢望。这样的日子没撑几天,就已把我折腾得举步维艰。我意识到硬扛不是办法,于是鼓起勇气去了医院。说来也怪,医院有时并不需要做什么,它自带一种奇妙的力量——似乎只要踏进那扇门,病就先好了三分。我去,倒不全是为了看病,更像是去碰碰这种运气。

我特意挑了位年轻有为的医生,选了个工作日,排了会儿队。候诊的没什么中年人,清一色校服加身的学生,真是“祖国未来的花朵”。我不禁心里嘀咕:这世道是怎么了?年纪轻轻就睡不好觉,实在叫人想不通。我看他们像不务正业的小混子,他们看我说不定也这般觉得。这失眠的队伍里,该来的没影,不该来的倒是不请自来,真是变了天。终于轮到我了,我怯怯地在医生面前坐下,为了更显几分虚弱,说话声音也比平日轻了许多。那医生戴着口罩,模样倒是俊朗,简单问了几个问题,我也简短地作答:“是的……好像没有。”我答得简短,他的键盘却敲得噼里啪啦直响,眼睛始终盯着屏幕,眼角余光都不曾分我一下。我想这可不行,不能就这么草草了事,怎么也得再多说点什么。我东拼西凑了一段话,只觉得说完便算数,他却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——可真是一位“专注”的医生。末了,他递给我一张诊断单,上面列着几味名字稀奇古怪的药。他语气平淡:“照着单子吃。”我看了一眼,愣住了:“我都成中重度抑郁了?这药是不是挺猛?我有点不敢吃。”他面不改色:“要治病就吃,不吃就别治。”好一副铁面无私的模样。可我怎么会抑郁得这么重呢?明明连寻死的念头都没起过。为了验证这个结论,我挖空心思地回忆自己有没有有惊无险的经历。拿到药往回走的路上,思绪一路飘回九岁那年。那时和我妈闹脾气,为了“气死”她,我决意“毒死”自己潇洒一把——不是去碰谷仓下那瓶敌敌畏,而是去门口菜地里摘了几片扁豆叶吃。那扁豆打了农药已两三天,按常理,再不济也就挂两瓶盐水的事儿,吓唬吓唬我妈绰绰有余。一想到那两瓶盐水的花费足以惊掉她的大眼珠子,我就忍不住想笑。结果呢,别说没死成,连盐水钱都省了。我妈还嘀咕:“打药兑那么多水干什么?连你都毒不倒,还怎么杀虫?”我听了真是一肚子委屈。她倒好,抄起扫把就追着我狠狠教训了一顿,末了还把我扔到谷仓,指着一整瓶农药说:“有本事你把它当着我面喝了。”——最毒妇人心啊。总之,那年我是怎么折腾都没死成,大概老天爷那时就铁了心,不打算收我。

回家后,我按时吃了药,满心盼着一场奇迹降临。晚上,我直挺挺地躺在床上,像刚入殓的人准备盖棺那般规矩。就这样躺到夜深人静,世界安安静静,我的脑内却像炸开了锅。我开始在床上翻来覆去,几乎要把床板碾碎了,睡意却杳无音信——只要一闭上眼,耳边仿佛有一千只蚊子嗡嗡作响。我“嚯”地坐起来,伸手拿起床头那本《红楼梦》,翻了一页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,索性扔了;又抓起《王阳明心学》,同样翻一页,依旧入不了脑,也丢了。索性搬到客厅沙发上,盯着窗外黑漆漆的一片,举起手凭空画圈,一圈接一圈,边画边数,数着数着就乱了,那便重来一遍。可还是睡不着。索性起来走走吧。从东踱到西,由南行至北,走着走着便分不清了方向,那便再走一遍——依然毫无睡意。那时我真想砸点什么,最好是砸个稀巴烂那种。偏偏楼下住着两位七十多岁的老人,怕吵出个好歹来,我只好放弃。最后我选了个沙发枕,不砸,改用脑袋撞,想着或许能把自个儿撞晕——晕了不就等于睡了吗?可枕头弹性太好,撞了半点没伤着,倒是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尽。眼角掠过那堵白墙,随即打消了念头——这万万撞不得,万一真撞出了事,长眠不醒可不是我的本意。我就这么熬着,终于看见窗外泛白,仿佛经历了一场大劫,气血被榨得干干净净。老方见了连连摇头,说我简直不是人,安眠药都放不倒我。

比起夜晚的折磨,白天更是难熬。不仅睡意全无,吃也吃不下,明明腹中空空,肚子却隐隐作痛。我连忙挂了那位医生的线上号,从白天等到天黑,他才简短回复:属用药不良反应,大约会持续两周,继续服药便是。我诉苦说难受得厉害,比原先还痛苦。那边便再无回音。也许在他看来,我不过是无病呻吟罢了——反正他自己又没吃过那药。老方看我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,劝我别吃了。向来不听话的我,这回竟真听了他的。停药后,那种要死不活的状态依然缠着我将近一周。若要用四个字来概括那阵子的感受,大约便是——生不如死。

失眠啊失眠,我不知拿什么来拯救你。你害我彻夜难眠,脸颊暗沉、色斑渐生,连半个熟人都怕去见。我恼你入骨,却又为了活下去,不得不学着和你握手言和。做人可真难啊。

罢了,不说了,再说下去,怕又要胸闷气短了。